《孤灯一盏照归途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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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后的第二场雪,来得又急又密。
雪从后半夜开始下。到了清晨,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廊檐下挂着冰棱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屋里跟冰窖似的。
府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。
月钱拖了整整一个月。刘嬷嬷被几个婆子堵在廊下问了两回,最后只丢下一句“年后再补”,便再没人敢提。
炭火减到只够主子屋里用,下人们只能靠多穿一件旧袄子硬扛。
彭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。
她比从前更小心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,先把徐小姐屋里的事办好:茶盏要洗到透亮,笔洗里的水要换新的,书案上的东西要一件件归位。
做完这些,她才退出去干别的。
她自己在外头采的草药,晒干了收在铺板底下一个旧纸包里。那纸包用旧布裹了两层,塞在铺板最里侧的缝隙里。若不把整个铺板掀起来,根本看不见。
她从不在人前打开那个纸包,也从不跟旁人提起。
那是她的私底子,关键时候能救急。
她采药,有时是自己出府送帖子时顺路采,有时是跟着张婶出府办货时采。
张婶管采买,隔三差五要出府办货。彭珠就跟她一道出门。
名义上是帮张婶提东西、认路,实际上是张婶带她到城外那些荒地、河沟边上认药。
张婶在这府里做了二十年的粗使婆子。城外哪块地长什么草,哪条沟边有什么药,她门儿清。
她知道彭珠会认药,也乐意带她出去。
两个人心照不宣。出了府便一前一后走着,张婶指着路边的野草说“这个能止血”“那个能退热”,彭珠就蹲下身去认。认准了才采,采完了用旧布裹好,揣进袖子里带回来。
可她不知道,春杏已经盯了她好几日了。
春杏盯她,是从那次查账开始的。
那回彭珠当着满厅人的面,把刘嬷嬷少算的二百文指了出来,还带出“这一年短过的都要补”这一句。
春杏虽没被牵连,可她心里结结实实地记了一笔。
一个进府没几年的丫头,敢在小姐跟前驳管事嬷嬷的脸。这种人,要么收在自己手里,要么不能留。
春杏留心看了彭珠好些天。
她发现这丫头隔几天就要跟张婶出府一趟,回来时袖子里总揣着一小包东西。
她不敢明着问,就暗地里记着。
那天午后,徐小姐出门去庙里上香,带走了两个大丫鬟,只留彭珠守在屋里。
春杏说自己肚子不舒服,留在下人房里歇着,没跟着去。
她趴在窗边,看着彭珠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又回了屋里,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。
她等这个机会,等了好几天了。
彭珠一个人守着空屋子。
她把书案上的东西理了一遍,又把案上的笔洗换了清水,砚台里的余墨磨匀。
书案上的账册她翻了两页,又合上了。
冬天天短,屋里暗得早。她点了一盏小灯,把灯芯挑得细细的,坐在案边看了一会儿账。
看完账,她又把明天要用的帖子理了理,按次序摆好。
做完这些,她退到廊下,站在风口里守着。
风冷得刺骨。她缩了缩脖子,把手拢进袖子里,来回踱了两步,又站定了。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春杏从下人房那边过来了。
春杏的脸色确实不太好,白中带青,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慢。
她走到彭珠跟前,站住了。
“小姐还没回来?”
“回春杏姐姐,还没有。”
春杏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走,站在廊下,跟彭珠并排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风从廊下穿过,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廊檐下的冰棱被风吹得晃了晃,折出一道冷光。
春杏忽然开口,语气不轻不重:“你进府多久了?”
“回姐姐,快三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春杏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院墙上的积雪上,“三年就从粗使房爬到里屋,你倒是快。”
彭珠低头,没有接话。
春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扯出一丝笑:“你别多心,我是夸你。咱们这些做丫鬟的,谁不想往上爬。只是这府里的规矩,不是光靠聪明就能稳住的。”
彭珠依然没有接话,只是把头低得更低,一副恭顺模样。
她心里清楚,春杏这话不是夸她,是在敲打她。
可她没有接话,也没有辩解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春杏看着她这副样子,似乎觉得没趣,便不再说话,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。
她走了两步,忽然又停住,回头看了彭珠一眼。
那眼神在彭珠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她左胸衣襟处,停了一瞬。
她的衣襟里,鼓着一小块。
春杏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彭珠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她没有注意到那一眼。
那天夜里,彭珠照常等所有人都睡下了,才从铺上爬起来,摸出药方册子和那本《本草》,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翻看。
里屋的铺位靠墙。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细细一线,刚好照在书页上。
她把书页凑近那线月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屋里没生炭盆。她裹着被子坐在铺上,翻页的时候手指头冻得不听使唤。
她最近在查一味药——苦参。
药方册子上写,苦参能“清热燥湿,杀虫止痒”。她入夏时用过,对红疹止痒有奇效。
可苦参性寒。她体寒,喝多了会腹痛。
她一直在琢磨怎么配伍,才能既止痒又不伤内里。
她翻了好几页,又在心里默默盘算了几遍,才把书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
她看得入神,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个人影一晃而过。
第二天一早,彭珠照常去徐小姐屋里当差。
她刚把茶盏洗好,刘嬷嬷忽然推门进来,脸色铁青。
“玥丫头,你出来。”
彭珠心里一沉,放下茶盏跟了出去。
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
春杏站在廊下,神色平静。另外两个大丫鬟站在一旁,表情各异。
地上摆着一只旧布包,就是彭珠用来装干草药的那只。
布包被翻开了,里面除了几片枯黄的叶子,还有一小截树皮。
彭珠一眼就认出来。
那是她上次跟张婶出府时,在城外荒地里采的杜仲树皮。她当时用不完,剩了一小截,随手塞在布包最底下,忘了处理。
这杜仲是她自己采的。药匣子里根本没有这味药。
刘嬷嬷指着那只布包:“这东西是从你铺板底下翻出来的。里头除了草叶子,还有这个。”
她拿起那截树皮,举到彭珠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彭珠垂下眼,声音平稳:“回嬷嬷,是杜仲树皮。”
“杜仲树皮?”刘嬷嬷冷笑一声,“一个贴身丫鬟,私藏药材,你想干什么?”
院子里几个丫鬟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彭珠身上。
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,另一个捂了嘴,没敢笑出声。
彭珠站在院子中间,低着头。
她认得这个位置。
七岁半那年,她被几个比她大的男孩堵在路口,也是这么站着。一圈人围着,谁都可以说一句,谁都可以吐一口。
那时候她身边还有一个赵二友。
现在没有。
刘嬷嬷话锋一转。
“私自藏药,按府里的规矩,轻则打十板子,重则撵出去。你是小姐跟前的人,我不便擅自处置。等小姐回来,看小姐怎么说。”
说完,她挥了挥手,让两个婆子把布包收走。
人群散了。
彭珠还站在原地。
刘嬷嬷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她看了看四周,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不是要治你。”
彭珠抬起头。
刘嬷嬷的脸还是铁青的,可那双眼睛不像方才那么硬。
“有人把东西摆到我院子里来了。我是管事的,我不能不问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你自己想想,这包东西,除了你,还有谁知道在哪儿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
彭珠站在雪地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
这包东西,除了她,只有一个人知道在哪儿。
徐小姐午后回来,刘嬷嬷立刻把这事报了上去。
徐小姐听完,没什么表情,只让刘嬷嬷把那只布包和那截树皮送到书房,然后让人叫彭珠过去。
彭珠进门时,徐小姐正坐在案后。
桌上放着那只布包和那截树皮。
春杏站在一旁,低眉顺眼。
“你藏这东西做什么?”徐小姐开口,声音很淡。
彭珠跪在地上,如实答:“回小姐,这是奴婢上次跟张婶出府办事时,在城外荒地里采的杜仲树皮。奴婢前阵子替张婶治腰痛,用的就是这味药。剩了一小截,没来得及处理,就随手塞在布包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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